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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者:怎样理解当代艺术?您为什么说已经成名的艺术家不在您的关注之列?
栗宪庭:比如说“大浪淘沙”,金子到底是怎么出来的?金子是被大量的沙子裹挟着,经过时间的筛选,落下来。沙子成了大家看不到的东西,人们看到金子的时候往往忘记了它伴随着这么多牺牲品。历史从来都是这样的。这样看的意义在于,我们重新审视新艺术的时候,尤其是在价值观念变动的时期,什么是好的?什么是坏的?会重新考虑它的标准。人们往往从过去的经验去看今天的艺术。我在乘出租车的时候,经常有司机问我:“您是艺术家吧?我怎么看不懂现在的抽象画?不知道画的是什么?像什么?”我说这是你过去经验形成的观念。现在七十多岁的人,他们的审美经验都是“五四”以后中国写实主义形成的特定的审美观念,一幅画必须要像什么,同时讲一个什么故事。但事实上对艺术家来讲,他们是很敏感的,他意识到原来的模式不能表达今天的感觉,就会创造新的模式,而大多数人还停留在过去的审美经验,用过去的审美经验去看。我跟那个司机说,你为什么看它像什么?当你看一块花布的时候,你会看它像什么吗?他说不会。我说你为什么不用看花布的感觉去看抽象艺术呢?用你的直觉看它,它给你的感觉是热烈的感觉,还是平静的感觉,还是烦躁的感觉?这样就容易看懂。不要用历史经过沉淀以后形成的固定审美观念看,靠你的直觉把握,就很容易看懂。
    在新艺术出来的时候浪潮是很重要的,实际上,在产生金子的那个年代也是鱼龙混杂的。如果不换一种角度,不但变化的事情看不清楚,也很难用宽容的心态看今天的新艺术。
    我说的成名的艺术家不在我的视野之内指的是,我在乎的是大浪淘沙的那一瞬间,是在金子不尘埃落地的时候选择好的艺术家。实际上,过去的金子也是好多人挑选的结果。

记者:当代艺术家们的成功是不是有偶然的因素?
栗宪庭:他们的成功并不是偶然的,比如方力钧,他找到那个时期人们心理上的一种无聊的、泼皮的状态,把它表达出来。从黑格尔以后一直在强调艺术家要把握时代精神,其实不是把握,是艺术家在表达自己,表达完以后成为全社会的公共财富,他的个人成为一个公共的个人,代表很多人的状态和理想。

记者:最近有什么新的画家,新的作品引起您的注意?
栗宪庭:大概最近三四年,上世纪70年代中后期到80年代出生的艺术家,强调卡通形象,叫“动画艺术家”。他们是在消费文化背景下成长起来的,是打着电脑、看着动画片、小人书成长起来的。

记者:怎样理解“人人都是艺术家”?
栗宪庭:“人人都是艺术家”这个概念实际上是一种带有语言模式的概念,有两句话是现代艺术史上最重要的:一个是杜桑说的“生活就是艺术”,一个是鲍伊斯说的“人人都是艺术家”,这两句话实际上是一种意思,艺术原来的涵义对西方人来讲是非常繁难的技巧,艺术家花很长时间去了解人体的构造,去掌握人体和衣纹的关系等等。实际上艺术最重要的是表达。比如老农在地里一边锄地一边唱歌,表达自己的内心,这就是一种艺术。从这个角度来讲,每个人都是艺术家。这里边有艺术史和艺术本质之间的关系。现代艺术就是要打破这种繁难技巧,让每个人都可以表达自己。这是一层意思。另一层意思是艺术是有各种各样模式的,老百姓捏一个面人、泥人,把心里的感觉表达出来了,这也是艺术啊。甚至现在的装置、行为艺术、新媒体、现成品这些艺术的发生,就是对生活中存在的艺术表达的现象。比如一个人有一顶帽子,是父亲去世前留下的,每看到这个帽子就想起父亲,这时候帽子就脱离了可以戴的功能,变成寄托自己情感的现成品。比如杜桑拿一个小便池,小便池本身不是艺术,是他拿了小便池这个过程,包含了他所有想要表达的感觉,这就是装置艺术。行为艺术呢,就是肢体语言。就像小孩开始长大,学会许多动作,可以表达情感,行为就是一种表达方式。一旦从艺术模式上扩展到不用学那么多技巧,这时候就是人人都是艺术家。

记者:怎样理解中国的波普艺术?
栗宪庭:中国的波普文化是西方的意识形态涌进中国,和中国原有的价值标准和意识形态发生了冲撞,在这样的临界点上,艺术家内心所感受到的东西。比如批判可口可乐,可实际上可口可乐到处都是,这种表达让人会心一笑。

记者:艺术家的成长需要一种机制来保障,国外的画廊机制有哪些可以借鉴的地方?
栗宪庭:西方的经验是,从发现艺术家,到画廊代理艺术家,中间有很重要的画廊机制和基金会机制,很多公司或私人企业会拿出钱赞助艺术家,不要任何回报,叫非赢利空间。在展出活动中,博物馆会挑选最优秀的艺术家,成为固定的展览对大众开放。这种完美最重要的背景是,一些非赢利机构每年赞助给艺术家的钱会成为税的一部分,国家鼓励赞助艺术,就是国家白送给艺术家的,这种国家支持是通过私人的手来实现的。

记者:当代艺术是一种小众的文化还是大众文化?
栗宪庭:应该是一种大众文化。但因为许多中间环节没有搞好,宣传得不够。实际上应该让大家了解中国不仅仅是消费文化,还有很多文化样式。比如在巴黎,人们更愿意看艺术品,而不是那些歌星。

记者:您被称为当代艺术教父,在当代艺术的发展中,您希望起到什么作用?
栗宪庭:对我来说,我觉得自己像个交通站长,很多艺术家给我看他们的作品,在我这儿互相认识。我有一本书叫《重要的不是艺术》,现在这句话很多人乱用,问我重要的不是艺术是什么?我说重要的是评价艺术品的标准。我努力想建立的是新的审美价值标准。我们说好不好不是物品本身好不好,比如出身,1949年以前家里有钱有地是好,1949年以后不是。重要的是评价准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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