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庄艺术合作社-栗宪庭文集-往事如烟

“往事如烟”

    韩国的“IEUM”空间打电话让我去一下798他们的空间，说唐宋有新作品将在他们那里展出，空间的工作人员还说，唐宋给他们说也许我理解唐宋这个作品，希望我看看作品，写点东西。我大概有十年没有见过唐宋做作品了，去年又因为《枪击事件》由于署名问题闹得纷纷扬扬，所以我很想看看唐宋的新作，就去了798。我从“IEUM”拿回了两盘DVD光碟，上面写着：《拷贝》，8／10，唐宋。我回来把光碟放在DVD机器里看，那是一部完整的电影拷贝，两盘光碟，很长，我漫不经心地看着这盘电影，这个拷贝的每一个分镜头，大概只有几秒钟是清晰的，其余的场景和情节都是模糊的，清晰和模糊的比例大约是2／10和8／10，我想这是唐宋标出8／10的意思。影片模糊的程度，象镜头没有对准焦距的那种模糊，所以我看得很吃力，但是，渐渐的，一些似曾相识的情节，勾起我的回忆，突然，一个名字涌上我的心头――美国往事！
    已经是深夜三时多了，我在屋子里翻找我以前收集的《美国往事》的片子，与这部片子有关的往事，也渐渐变得似隐似现，我记得我看这部片子是90年代初，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，只记得来我家的很多人都给我推荐这部片子，热门了好一阵子，我记得有人还给我说，南京的人聚在一起，一遍一遍地看，那时朋友之间传播的还是录像带，也没有中文字幕，但是说有一个人曾经跟着会英文的人看过，能背下来所有的台词，并且喜欢陪着别人看，一遍一遍地把台词“翻译”给大家，这人就是徐一辉，那时我和徐一辉已经很熟，就当作徐一辉的一个传奇来听。我第一次看《美国往事》看的是录像带，记不得是不是徐一辉拿给我看的了，……，黑更半夜我在翻找这部片子……，我不是一个整洁的人，但我肯定我买过这部片子，VCD买过，DVD也买过，我的录像带里大多是前好多年存下来的行为艺术，没有这部片子，……，我几乎翻了我多年堆放的所有乱七八糟的光盘，终于给我找到了。我在机器里看了几个片断，没错，唐宋拷贝的就是《美国往事》。
    我已经记不清刚认识唐宋时的很多细节了，只是大略记得1988年我为日本一家画廊做一个水墨画展，去杭州拿他的水墨作品，他画的是抽象水墨，他在作品上采取了撕和香烟烫的方式，把画面局部萱纸层做了一些减法，和画面其他部分的传统积墨法――加法形成对比。那次我还看了我在《枪击事件的访谈和重新解读》里说的那些作品，诸如用火柴做的巣《圈套》等等。之后，就是有关枪击事件之后那段日子，以及天安门事件之后，我们来往有点密切，那时我们的日子都不好过，见面或打电话，就像《美国往事》里的情节，他总是忧心忡忡神神秘秘地说给我一些我将信将疑的“秘密消息”，后来，听说他去了澳大利亚，而且是以不正常的方式去的，他还被澳方警察关了起来，他从监狱里出来，也有点传奇色彩，我听澳大利亚的一个作家朋友说，萧鲁为了唐宋能够被警方释放，在移民局门前做了个行为，证实唐宋是为了爱情，才偷渡到澳洲的，加上澳大利亚文化界的联名支持，后来唐宋顺利出来了。我再见到唐宋的时候，就是1993年我在澳大利亚做的《MAO GOES POP》的展览上，他以他和萧鲁合作的名义为这个展览作了一个作品，就是用了几万根火柴，火柴头朝上做成的红色地毯，我知道那作品还是唐宋一贯的福祸相依的感觉。这之后的很多年我都没有见到过唐宋，偶尔有一点他的消息说他在经商，也不知道他发财了没有。再看到他时，就是最近一两年的事情了，他变得很落魄的样子，我想他肯定没有发财。他说他在我后海房子附近租了一个工作室，我们见过几次面，也都是在后海附近的酒吧，而且每次他都喝得烂醉，说些丧气和悲观失望的话，有一次他醉得烂泥似的，我送他回工作室，他都找不到自己的工作室。再就是去年萧鲁为了枪击事件，弄得沸沸扬扬的，我想他的心情肯定不好，当然我也没有看到他做什么作品。
    唐宋对《美国往事》的《拷贝》，它的独创性，在于把现成电影当作现成品来处理，同时这个影像现成品的意义，是通过《美国往事》借喻和隐喻了相关的生存感觉，《拷贝》让我回忆起我与他的往事，以及有关《美国往事》的往事。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为什么《美国往事》在中国火了那么一段？而且是以地下的方式火起来的？《美国往事》写的是一些街头小混混，小人物，那里有过梦想和快乐，有过残暴和血腥，有过痛快的复仇，有过哥们义气，有过尔虞我诈……，但多年过后一切都烟消云散，只剩下记忆――一些片断的影像，这仿佛是小人物命运的缩影。由《美国往事》，我自然联想起中国的江湖，世界上是不是只有中国有“江湖”这个词汇，我没有考察过，至少在中国，对于官方正统的生活模式和严密的规则，江湖历来是另一种生活模式，它穿插在“正统世界”和日常生活之间，形成一个时隐时现的泛空间层面。我常常想“江湖”这个空间形成的原因，是不是由于莫名其妙的梦想，或者由于无数个小人物的梦想，不能在正统的社会层面存身，江湖才得以形成？那么江湖首先是由独立于正统世界之外的梦想组成的。也许，江湖的非正统性，使黑社会也成为可能，黑社会作为有组织的群体，把好人的梦想和坏人的野心，搅和在一起，便使江湖复杂和事事难料了。中国俗语说，人在江湖身不由己，个人的梦想和江湖险恶，就类似德尼罗扮演的角色和他的《美国往事》，他和黑社会之间的关系，那些梦想和快乐，在尔虞我诈和血腥的片断中，既毫无意义，又挥之不去。
    唐宋具有传奇色彩的经历，和他在生活和艺术中的种种坎坷和无奈，使我们理解他对《美国往事》的《拷贝》，理解他把《拷贝》作为自己生存感觉的一种隐喻――虽往事历历，但往事如烟，那每一个镜头，清晰的也许只是几秒钟的片断，余下的只是如烟的往事。同时，我们每一个曾经莫名其妙地喜欢过《美国往事》的人，对江湖感触良多的人，也许都会在自己的内心有一部《美国往事》的拷贝版。
2005-11-2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