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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在世不过是放只屁
    老冯这次过早地离开我们出走了,就象他年青时过早地从当时中国的美术现状出走,从当时中国须臾不可离的公家单位里出走一样。他的人生在每一个重要当口,都比我们要走得早一步。当12月7日我们去参加他一生的告别展览,紧接着12月9日又参加他的追悼会,我们尽管心情都沉重得很,但同时是冷静、理性的;因为谁的心底都清楚,这一切不可避免,天意如此呵。命运的事,谁真能扼住得了其咽喉?
     我自己作为蒙他厚爱,一度曾隔三叉五被邀去他家喝酒的小辈画友,(其实他明知我并不善 喝酒,只是他了解我那段时间太需要补充肉类高蛋白了。)面对他离世这件事,除了比他人多一份沉重,更多想到了人世间生离死别的问题。“离”是什么呢?它就是从大家视野中消失吧;那死,就是永远的消失,而且永远的无法联系。如果说,这日常的“离”曾是我们冰冷人间唯一亲情、友情,爱情和性情的维系物,那么,这永远的“离”,就是这一切最强烈的催化剂,强烈到让人沉湎于对此的想念之中而不可自拨,也不想自拨。将这种想念再诉诸于有形文字及其它方式,则是我这几天竭力想做的,也多少可做的。依此吧,就可以作为他老冯,以后不至于在我们大家面前,永远消失的“存在”。

     老冯,就象个“乞丐王”。凡接触过他的人,大家无不笑着这么评说他。我对此有个极深的印象,就是02年的北京双年展,798那边搞了个外围展,我们村的几个画家加上老冯与冯嫂,一起包了辆车过去参观。车途上闲着无聊,老冯就东拉西扯地讲起话来,他讲到了城里从前的邻居要搬迁,将旧家俱都送给他;邻居见他穿得破破烂烂,特地送他一套西装,很高裆的那种。他拿回家后穿上一试,这一试,他自嘲道:“咱就象刚从田间劳作上来的农民,楞是给套上一身毕挺蓝西装,要说多滑稽就有多滑稽。”引得我们几个在车上哈哈大笑。大家都想象得出他当时所面对的尊容: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加络腮胡须,灰的白的,夹杂着黑的,又因体衰而无力地卷曲成一绺一绺,脸有些浮肿却又凹凸不平,配着他那张因喝酒喝坏了牙的嘴,镜子里瞅着自己那套“行头”,嘻笑地自嘲道,因着嘻笑,露出嘴里面全用塑料牙撑起来的一颗颗,生白生白。我当时一边笑一边还想,要不是他那一屋子的现代派木雕作品摆在那里,要不是大家都知道他是中国最早“油画研究会”参与者,一个已进入历史的人物。宋庄画家中那帮趋炎附势之徒,准也会说他,人生太失败了。
     画家们说话都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,不管场合,大都又缺乏条理,东一郎头,西一棒;而老冯就更典型了。我初次与他喝酒,正是在辛店一家饭馆,当时我,魏林、成力、原国镭、老冯他父子加上另二个,喝酒不久大家正起劲地谈着买画之类的事,老冯这时有几杯酒落肚,便冷不丁地开口道,他以前有一女人爱他,还想与他结婚,等等,大家先是一楞,感到有点突兀,继而就笑了;他儿子冯兮大概感到这种话当着他面说,怪不好意思的,忙制止了他。我因是第一次听他说话,觉得老冯这人,胡说乱侃,没大没小的,真有意思。后来,经常去他家喝酒后,知道这就是他,只有几杯酒下肚,他的嘴就关不住,越说越兴奋,在场的人这时最好都当他的听众;只有偶尔插插嘴就行了。不过这时候,确实也是他说话最出彩时,他肚里装的许多有趣故事,令人捧腹的黄段子都是这情形下讲出来的。比如他曾给我们讲过一则“手淫”的荤故事,说他当年在帆布厂做扫地工,没事时便与工人师傅们胡诌,说荤话,寻开心。他们厂有个二十几岁刚**的军人,每当他们说起荤话,他总是头一扭起身离开,大家以为他这人清高;后来有一工友发现每当这时候他总是进厕所间;便盯他的梢,一次悄悄跟在其后,见他一到厕所间,四下一张望,见没人就慌忙将自己裆下那阳物拎出,然后就对着墙根一个劲地摸弄起来。原来大家一说起这事,他裆下那玩意就挺不住。那工友也缺德,见此忙过去,拍着他的肩膀,低声告诫他道:年青人,这样要伤身嗬,可要注意,要注意。那人被说得满脸血红,走掉。到了第二天,在那人站过的墙根处,还出现一首打油诗:“心是媒人手是妻,两眼不时望东西,点点梅花落了地,可怜儿女死的屈。”……老冯讲这些时,有声有色,时不时再插几句当时人的口吻,逗得我们这些听众大乐。见此老冯就更高兴了,就借题发挥,问我们知道不知道这手淫的规矩?我们只有摇头,于是他又煞有介事地说:“春三秋四冬满把,到了夏天就用二。”怕我们不明白,他忙又解释,那些数字就是咱们要伸出的手指。边说就边伸出他自己粗糙的手指比划起来,对着他满是补钉的裤裆。直搞得我们几个都直不起腰来。
     除此,老冯其实又有其过人机敏与智慧一面。这一面我是随着与他交往日深,慢慢认识到的。(我与他交往其实只集中在02——03年间,此年底我回老家去。到今年重回来,他已病入膏盲。)2002年入秋后,老冯感到自己房子入冬后很冷,就打算专门盖个锅炉房,还要在里面搞个厕所,厨房,依他意思是省得大冬天往院子外去。就象他以前所有翻建房子全是他一个人搞成一样,那次他仍如此,从十月份开始,他独自打地基,砌砖,独自又买锅炉又安装,一直到十二月还在搞。一天原国镭与他人一起过去,我也在,原国镭见他整那事整了那么长时间,张口便说:“哎老冯你简直在愚公移山嘛。”老冯平常并不见他说话反应特快的,这次他接荏就答:“咱可不是愚公,而是鲁滨逊。”听得在一旁的我,不禁暗暗叫绝。还有一次,吕顺跟着原国镭去老冯家喝酒,这吕顺,依上海人说法他属于“包打听”的那类人,画家间所有事他几乎都能知道,而且以此夸夸其谈,当然从他口中谈出来,已是添油加醋不知多少,老冯也烦他这一点。那天他就在老冯面前说这说那,进而说起自己天天在画室里练哑铃,现在已练得胸大肌鼓起来,他说着还伸胳膊弯腿,装出种健美明星动作,老冯大概感到晃眼了,一抬头,对他冲口就说:你呀,胸大肌是越练越发达,心胸却越来越小啦。这几句“挤兑”下来,顿时让咱们的吕顺,只剩下一脸尴尬笑。
     在03年初夏,有一天,我好象是为了搞葫芦种子的事去他那里,他正在自家院子地里干农活,见我到来,他也感到干累了,便约我一起走上他那个几乎是千辛万苦搞出来石凉亭坐坐;冯嫂则忙端过来茶水。坐下后,我见他上身穿一件旧皮夹克,下面是工装裤,但裤裆下方已撕开一条口子,随他坐下,加之他毫不在乎地将大腿往外一翘,其裆下那口子就变成大洞,露出里面的肉,但他若无其事地从其上衣袋内摸出一支自己用报纸卷好的土烟,(那些土烟都是他从燕郊农贸市场买来)接着就点燃,吐着过于浓的烟呛味,与我说话;时不时还拿起冯嫂专门为他备着那只硕大的茶缸,呷一口茶水。那种说话,他依然是东拉西扯的方式,但我知道,在他这样方式里,随时会冒出出人意料的内容来;果然,他瞧着身下那块自己刚劳作过的土地,漫不经心地开口道:咱中国人真伟大,只用一点泥,一把火,就烧成上好的居家用具。要是用金属材料,那怕是木头,可就麻烦嘞,而且成本高得多。他说这些时多少带着感叹语气,“难道咱们祖先发明的丝绸不更伟大?”我马上表示异议,他于是说:丝绸只停留在你们南方,瓷器却是不分南北,有普遍意义。对吧。说完了他扫了我一眼,象是说你不同意?不过我已经是连连点头,心想着,他这些话太有见地了。毕竟他是个生长于北京的人,看事评事都有全国性的眼光;他也不愧以前搞了近十年文物买卖,让他很有文化根基。没有此,他恐怕如同这里众多画家一样,充其量只有画画的技艺。
     我至今记忆犹新的则另有一件事,那事是老冯私下给我讲的。他在8——90年代那会儿,经常与老外混,偶然有一次,参加了魏京生出狱后组织的一次俱乐部性质的“派对”。没想到这下被国家安全局的人瞄上了。其中有个年青安全局人,估计专门“负责”他,那人得到其更厉害同事传授,说你要从老冯那里掏魏京生一帮人消息,就请他吃饭喝酒好了,他这人酒杯一沾上,什么话都讲。这安全局的小年青,于是通过别人介绍与老冯相识,并以朋友名义,三番五次请他喝酒。但老冯去参加那个聚会,无非是瞧瞧热闹而已,他一点没有政治兴趣,也懒得去理什么;那小年青好几次请下来,但除了听他胡说八道,什么有用的“情报”也没得,便不耐烦了,一天找到他,就直截了当冲他讲:你再去参加他们聚会,只有随时提供情报就行。我们将帮你介绍一些客户,让你做好生意。怎样?(当时他正做着文物生意。)老冯一听大为吃惊,但他很快就作出反应,就半装起糊涂,半讨价还价地要求道:咱这么做,这样回报你们也太虚,不如每月给报酬,一万,八千的咱才做。老冯说他知道,当时这位小年青自己工资每月才几百元,他们哪会答应?果然,此事就没再提起。但小年青三番五次请他喝酒的经费,这一来就没法向上交待,于是有一次他们就将老冯拉到他们一个分部,这分部就设在当时燕莎中心商业区二楼什么公司上面,外人绝对想不到的。带他到那里后,其中有个人手中晃动着一本杂志,特意问他,知道“中国之春”的杂志吗?老冯一见也坦诚,马上说知道它,但不知道里面说些什么?那人就说全是反华资料。他们想利用我国的贪污腐败,在上面做文章。老冯随后接过那本杂志,往里翻看了一下,看着他就抬起头说,这,他们说得没错。那一位一听则立即回应他:咱们的腐败是存在,但不由他们来说,做文章。老冯于是哼哼叽叽起来。这以后,他说自己做生意中还曾遇到有二幅字画被人骗走的事,本是以辨字画真伪,请某老先生看真迹的名义骗走的。他一度很焦急,就请安全局那些人帮他查查,他们说也帮他查过,查到的其字条凭证,包括公司号全是假的,没法再查下去。于是,他与国家安全局的关系就这样,不了了之。
     老冯与我讲这挡事,当时用的是非常平静的口气,少了他以往总带着的那种嘲弄腔调,不过让我反而听出这挡事对他心灵产生过的震撼。现在我想想,这尽可以看作咱们小人物,特别作为一个北京人,在中国现实政治面前,不想惹它,却时时要被它惹上,最后不了了之的一个事例。不知是否能够引以为戒,引以为鉴,乃至引以为日后的案例否?

     12月9日在老冯的追悼会后饭桌上,与我同一桌的索探忽然说道:人生在世只是放只屁。在座的我们不免诧异地看他,他于是补了一句,说这是老冯曾说过的。这一说让当时大家都沉重的脸上,浮起一丝笑意;是呵,人生难道不是放只屁那样的短暂,那样的无聊,又那样的生动、同时无可奈何?这几天我咀嚼这句话,感到这样的话也只有他老冯说得出,他能够说;透出他活到56岁的人生和社会阅历,透出他在这世上走一遭,备受的压制,郁郁不得志;每天抽劣质烟,喝高度酒的困苦;以及喜笑怒骂皆成艺术;老子已经这样了,有什么可以怕的——我们这帮野狗们的共同德性。
     是呵,人生在世不过是放只屁,早死的美女们可能总是放温柔之屁,香屁什么的,大多数男人既使老死了,也只能放只窝囊囊的闷屁,消化不良屁;只有他老冯放出了又臭又响的大屁,还是隔夜的,正是这样隔夜大屁,氤氲而成的其遗世之作品,就象我老家那边由大臭而来的“臭豆腐”,愈久愈好味,千古流芳。依本人之见,老冯特别是他后期木雕作品,正是如此呢。
     写下此文,我为了在网上作一纪念老冯的专题,夜里打电话给村里的张海涛,要他也写一篇。但他说这几天为老冯的事特难过,晚上一想起心里就糁糁的,这事最好白天与他说;我因此记起在追悼会那天鹿林亦说过,这几日咱们可不能太记挂他,老冯现在的魂魄还在离地三尺上飘游着,说不定会附到咱们体内。但我以为老冯可不喜欢使这种阴,对此我们这些与他走得很近的朋友们尽可放心。但他确实会在那一半的空中瞧着我们,并用他那张嘲弄惯了嘴,作再次的“挤兑”,挤兑依然耽于俗世的痴、贪、迂而不拨的我们大家,挤兑大家都忘了死,一味争名逐利,积财积画不止。这样子的“挤兑”他可以更加无所顾忌了。
     ——人生在世,不过是放只屁哦。咚——咚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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